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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
“姓名。年龄。职业。”
“夏侯惇,今年三十二岁,驾校教练。”
被问到的男人正襟危坐,沙发老旧,但是却套了干净整洁的罩子。你简单做完记录,草草打量了一下这屋子里的陈设:一台大头电视机,铺着塑料花桌布的餐桌,实木的椅子,水泥糊的洗手台里有个搪瓷的洗脸盆——盆边已经锈掉了——种种迹象都表明,这间屋子的主人对生活质量并没有什么太高追求,至少这种布置已经是二十年前的风格,但是,他又很爱洁。
“你刚才说,你是驾校教练?”你用笔敲了敲太阳穴,盯着夏侯惇镜片下那只用灰布罩住的眼睛,“你这个样子,也能当教练?”
“啊……”他低下了头,“其实,那个驾校,是曹老板之前接下来的一处产业,我那段时间刚好没了工作,他说,我之前会开车,是可以在那边干一段时间的。”
“这么说,你的眼睛,之前是好好的?怎么坏的?和这起案子有关吗?”
“没有。不,”夏侯惇又仰起脸,“广警官,是我从前打架弄坏的眼睛,我年轻气盛,和曹老板没有关系。”
“没问你这个。”你不耐烦地合上本子,“这么说,曹操的弟弟曹洪涉嫌非法集资,跑到国外了,曹操作为区级干部,包庇弟弟,他又把那笔赃款……也就是这个驾校,转到了你的名下,是这样吗?”
夏侯惇先是点头,又摇头。他张口解释:“不是的,我见过驾校的收支账目,我们没有这样一笔钱。”
你冷笑:“你是会计吗?”
夏侯惇不说话了。
“夏侯先生,你这个年纪,不应该还不明白啊……或者说,曹操连这些,从来都没告诉过你?我可是听说,你和他还是表亲。”
夏侯惇咬了咬牙,镜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光,他说:“是。但不管广警官相信与否,他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你没应声,因为你看到电视后面有一排书架,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四书,几个版本的《诗经》,还有一个,备课本?
你把本子抽出来,随意翻了翻,上面密密麻麻记用圆珠笔记录着的都是物理公式。这本子有些年头了,纸页泛黄,还有些油墨的味道,等等——
你猛然回头,正对上夏侯惇复杂的眼神。
“你是……夏侯老师?”
“同学,你……还记得我。”
2.
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你。
七年前,校门口。
“同学,你迟到了。哪个班的?”你头也不抬,只管在纸上记录,胳膊上还别着值周负责人的袖章。
“抱歉,同学,不是的,我……我是老师。我是想问,高三实验班,在哪个楼?”
你终于抬眼看他,年轻的男人有一头深色的短发,脸上挂着一副厚厚的镜片,胡茬估计是刚剃过,脸颊上还留有浅青色的整齐的痕迹。他穿着一件卡其的开肩衬衫,背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,虽然说是躬身问你,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。
“同学?”
你回过神,给他指:“最东边的那个楼,三楼拐角第二个教室就是。”
他向你道过谢,又匆匆离开了。你闻到他身上有干净的香皂味。
在班里第二次见到夏侯惇,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——或许应该叫夏侯老师。
他说他是师范大学研三的学生,毕业实习,刚好到你们学校来带一段时间班,教物理。
坐在第一排的你撇撇嘴。你想,有的时候,刻板印象不是没有道理。你看着他从黑色的电脑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本子,却怎么也摸不到笔,于是你顺手递给了他一只蓝色的圆珠笔,其实只是举手之劳,但他在局促中慌乱抬头,颇为感激地向你道了一句“谢谢。”
下课后,他将笔还给你,你终于看到那个备课本上密密麻麻记录了很多物理公式。为表感谢,他一定要郑重地在本子上写下你的名字。
你笑笑,说:“其实也没有什么必要。”
高中的孩子,对世界总有一套独特的认知。比如你偶尔也会想,这个世界到底是由文科统治,还是由理科统治?不知道为什么,你莫名忆起夏侯惇在课堂上讲公式、讲定律的样子,这个人虽然年轻,但管理班级却绝不手软,因为回答不出他的问题,或者完不成作业,他常常会把这些人单独点出来,站着听他的课。
但除此之外,也没有什么别的惩罚了。甚至,他也不生气,下课后仍然会客客气气地解答他们的问题。
这么一板一眼的人啊。如果世界真的由理科统治,落到夏侯惇的手里,可就——完咯。
你摇了摇脑袋,想把这种恐怖的想法赶出去。
你对他的认识是从什么时候有转机的呢?
毕业前最后一次交作业,你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。彼时,夏侯惇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书,见有人来,他忙站起,躬身从你手里接过本子,认真地道了一声“谢谢”。
该走了吗?可你也清楚,这一走,就是高考,毕业,说不定以后,就再也见不到了。
其实也没什么。但就是想再和他说几句话……你从宽大的校服口袋里掏了掏,掏出一瓶胡萝卜汁,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:“夏侯……老师,看你经常读书,别伤了眼睛,多喝点胡萝卜汁补一补。”
他本来刚坐下,闻言又站起来,却是将那瓶胡萝卜汁塞回你的手里。他说:“抱歉,同学,学校规定,老师不能收学生的……”
你茫然地抱着胡萝卜汁,莫名感觉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。是被拒绝之后的羞赧吗?还是别的什么?也就在这时,你注意到,夏侯惇看的书并不是什么物理课本,而是……一本《礼记》。
也许是意识到了这种尴尬的气氛,但夏侯惇也不知如何处理。他挠了挠头,终于顺着你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书:“……哦,它、我,我导师其实曾经做过一点汉儒经书的笺注工作。我、偶尔也会看看。”
原来是这样啊。
你点了点头,哦了一声,还是决定慢慢退出办公室。但就在你离开的前一秒,夏侯惇叫住了你。
“同学,我记得上课前,你也总爱读些这种书,不嫌弃的话,这两本书就、就送你了。”
按理来说,你也不应该收。但夏侯惇就那么不容拒绝地一塞,鬼使神差的,你就抱着那两本书回了教室。一本是《礼记正义》,一本是《毛诗正义》。
只是后来你也没有翻开过这两本书。
那天,夏侯惇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同学,高考加油,去个好大学,学你想学的专业。”
3.
你扫了一辆单车蹬回局里,一路上心乱如麻。
夏侯惇,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?你记得高中毕业之后,你去了警校,他就那么留在你的高中教书了。可这才几年,他的眼睛、他的工作、他被卷入的这起贪污案,他明明是一个前途光明的高材生啊,他的人生,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?
你又问了一遍。
本来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复杂。如果夏侯惇心甘情愿地肯为曹氏兄弟背锅,一口咬定就是他指使曹洪做的黑帐,那就结案了。即使你心里清楚,他是为了兄弟义气,又或是别的什么。但曹操毕竟官大势大,即便是警官,你也知道没必要招惹他的,尤其是在这片辖区混。
但那是夏侯惇。你隐约觉得,一切又不应该这样。
已经过了下班时间,办公室的灯仍然亮着。你随便吃着外卖,一边翻看着夏侯惇的档案,本来是没有认真看过的,可如今这一看,就发现了问题。
三十岁那一年,他因为涉嫌聚众斗殴被学校开除,失去了经济来源。你往后翻,下一页再记录,就已经是一年后,他去了曹操驾校当教练的事情了。
夏侯惇,聚众斗殴……正因为你曾经亲身接触过这个人,才难以把这二者联系到一起,你清楚,这事你自己都难以说服自己。况且,到底是什么原因,能让一个本分的青年出手伤人,产生这么恶劣的社会影响,甚至能被学校开除?
头疼。
颜良提着饭盒进来的时候,你正在对着夏侯惇的笔录发呆。他把饭盒放下,扫了一眼桌上:“师妹,没吃饭吧……怎么又是外卖!”
“颜师兄,来值夜班呀。”你站起身,讪讪一笑,抢过他手里的饭盒,“没事没事,我还可以再吃点,嗯,师兄的手艺又精进了!”
颜良却顺着你的手看向案上的档案,他拿起来,盯着封面上的人看了一会,才说:“这个夏侯惇,之前是他们学校文学社的,本身和文丑一样是学物理的,现在又去做驾校教练了吗?”
你知道,颜良的弟弟文丑也是师范大学毕业,说起来,文丑应该算夏侯惇的学弟,因此颜良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。
“是的,他还当过几年物理老师,就在我的高中。”你从颜良手里接过档案,向后翻了几页,指给他看,“师兄,你说一个本来挺老实的小伙子,到底是什么原因能打人,结果把好好的工作都丢了啊?”
颜良沉思了一下:“如果有人这么对文丑的话,那……”
很重要的人吗?
颜良的话启发了你,于是你的眼前飞速织起一张以夏侯惇为中心的关系网,你又从头浏览了一遍那本档案,果然发现上面留有很多可疑的空白。